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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


□ 卢肖慧

摘 要:

我脑子里有一条小蛇,是个捣蛋的精灵,喜欢阅读人生,诠释未知,时常做出些令人惊竦的鬼魅勾当,在清晨或者午夜蜿蜒而出,诱惑地塞给我一个故事开头,然后在我寻找无数种可能的结尾的时候,它会趁我不防,不由分说,猛地给这故事强按一个尾巴,砰地盖上魔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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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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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脑子里有一条小蛇,是个捣蛋的精灵,喜欢阅读人生,诠释未知,时常做出些令人惊竦的鬼魅勾当,在清晨或者午夜蜿蜒而出,诱惑地塞给我一个故事开头,然后在我寻找无数种可能的结尾的时候,它会趁我不防,不由分说,猛地给这故事强按一个尾巴,砰地盖上魔匣。

    故事主人名叫劳伦斯,是个犹太人。莱瑞在丫头街开了个巴掌大的酒庄。在长幼无序内外不分的美国,大家都管他叫莱瑞。他津津乐道地谈论托斯坎尼红酒的时候,我就把他叫做洛伦索;他大谈波尔多的时候,我则暗暗称呼他拉伦;要是他说起伏特加,那我或许要把他想成一个俄罗斯的拉伦提耶夫;有一个星期他摆出一窗的日本酒,在那一段时间里我就毫不客气地把唤他作龟田。我发现我很难把他和一个固定的名字联系起来,就好像强迫症地让某个人永远穿一件衣服那样。不知普鲁斯特为什么说,“名字为我们提供了不可知的形象。”我倒是觉得一个名字好像一件衣服,一个面具,暗示着某种个性,某种人生。他换个名字时,他所更换的往往是藏在背后的、比名字多得多的东西。

    劳伦斯的酒铺子好像从不打烊似的,就连圣诞节,整条街都是暗的,他小店铺的日光灯还咝咝独亮。我可以解释这犹太人为什么不过圣诞,却很难解释他为什么不睡觉。他工作的拚命程度比我们公司并购部雇员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伙解牛的庖丁们相信企业是在不断肢解组装再肢解再组装的过程中,螺旋形上升发展的。他们长时间地卖力,把世界搅得鸡犬不宁,羽毛横飞。而莱瑞却相信上帝的子民日日需要酒精迷魂,在安息日尤甚。他也长时间卖力,在于安慰不宁的鸡犬。在大批金融人士丢了饭碗的2008年,据彭博网站报道,许多断魂人士特地来丫头街寻访这家“杏花村”。他的酒铺专营进口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葡萄酒,自然还有不少烈酒。

    丫头街是纽约下城一条老街,我花了一些时间查考名字出处,有的说此地曾经有女捣衣,有的则说此地曾经有私情男女唱挂枝儿……我发现这些记录就像许多历史文本一样都似乎能自圆其说,又有些捕风捉影。这是一条没有性格的短街,旧的新的好的坏的店铺办公楼挤地铁座位似的沿街排着,于是没有性格便成了它的独特性格。它好像一个不解风情、不事装饰的黄毛丫头,瘪瘪地站在珠光宝气的曼哈顿一隅,做着她的侍女。但我一位古文底子博雅雄厚的朋友,把它译作“青娥街”,且十分得意,我觉得这翻译好真是好,但仿佛是居心叵测地埋了一口陷阱,不晓内情的人还以为这里能找到元曲里的风雅古朴。想起几年前读过的一位文学老者的笔记,把皇后区的牙买加妙笔生花写成“琼美卡”,使那些无树的、贫陋的街道姿色顿生,为他飘渺的愁绪找到了布尔乔亚的倾诉对象。我以为这陷阱暗藏凶险,尤其是由文学老者用心挖出来的一口陷阱。但我无法否定他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于是我打算也借此生花妙笔一用,给这条街略施粉黛,因为我发现街上至少有一个好去处——这家叫做 “La Petite Cave”的小酒庄。

    小酒庄七十平方米都不到,所有地方不是站着酒就是站着人。你一回头,背后就是一排意大利的;你一侧目,边上就凑上来几瓶西班牙的;你一抬头,上面好些来自法兰西的瞧着你……带我回去带我回去,它们在你耳朵里急不可待地吵吵嚷嚷一片唏嘘。

    “今天心情如何?”掌柜莱瑞总这么问来客。于是有人说:好天气,或者蓝调,哪个出师不利的倒霉蛋会说:一败涂地。他从店堂某堆酒瓶子里探出脑袋,稍稍低头,从眼镜片上方望出来,以一种熟谙世事的精明,眨一眨眼就知道该给谁拿卡瓦给谁拿威士忌。

    除了收“银子”,掌柜不喜欢站柜台,总是出现在店堂某个不惹眼的角落,好像做惯了小三,不敢肯定他做主子的地位。所以初去的人不知谁是掌柜,把他当作个打杂跑腿之类。生意疏落时,他常站在铺子门口,一手插裤袋像是在掏东西,裤腿膝盖处有些垮垮的,皮带在肚皮下面松松兜了一圈。“早安。”附近很多居民跟他挺熟的,来来去去喊一声,他就举起另外一只手,很大,像把蒲扇,摆一摆。有一回我下班,他当门站着,照例摆一摆手,“早安。”

    我下班顺道有时就去小店铺转转。有一回看见一列新到的法国酒,旁边纸牌上用红色水笔潦草而粗壮地写着“圣杯在此!”那只让亚瑟王和他上百个骑士找得差不多送了命的圣杯,居然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挂牌于此,倒是幽默。另外一纸箱的酒瓶,边上写着“一坛托斯坎尼的阳光。”掌柜见我读标牌,斜出脑袋说,“是我手写的。”他把“手写”两字说得夸张而滑稽,张开五根手指,一晃,说,“大家都喜欢手做的东西,宝马要手做,钢琴要手做,衣服要手做,连隔壁三明治都要手做。手做的东西值钱呐。”

    三月份初春阴湿的日子,下班时分傍晚六点钟,松木街拐弯处教堂的晚钟和着冷雨从高楼缝隙之间落下,滴滴答答打着我的黑伞,满耳的落寞。走进店铺,居然每每听见安魂曲,莫扎特的和福雷的,有些心动,尤其碰上这种时候。我粗通音乐,借机和掌柜莱瑞聊上几句,称赞他的音乐选择。他正把一纸箱酒顶在肚皮上,想把它码上叠放着的箱子。听我提到音乐,马上弯腰放下,伸一只脚垫在箱底,拍一拍手,挹了挹领带,跨出另外一只脚去,马步,九十度扭身,伸两根指头,从侧面橱台里钳出一只旧唱片盒,递给我,说那是他年轻时存下的,柏林爱乐乐队的早年录音。说:“要过复活节了,想来这音乐正适宜。”

    除了林肯中心,这么多年我还没有在任何公共场所听见过安魂曲。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在这个把复活节变成彩蛋节的、全民儿童化的国家里,居然有人如此演绎基督复活,而且还是个犹太人!阿门!长号从扬声器里放出来,跟着是与长号声音相似的男低音。可能是扬声器音质的关系,听起来声音里像梗了几枚断砖碎石。

    他摇摇头,“百听不厌百听不厌!”有些心重的样子,又收回那只马步的脚,一鼓肚皮,顶起那口纸板箱,自顾忙去了。只剩和声在纸箱和酒瓶间小有阻力地流动。

    因为套近乎而导致他演习了一套标准太极拳动作,令我过意不去,那晚我买了一瓶梅洛回家。果然是一瓶好酒,而且价格极廉,按照纽约刁民的说法叫做“偷来的一样”——意思是只有偷来的才是最好的。我脑中小蛇得了“偷来”好酒的激励,情绪高涨,指使我翻出封箱数年的几张安魂曲唱碟。直到半夜,我的音响还在哇哇地唱着:

    我如囚犯,声声长叹,因我有罪,满面羞惭;

    主啊!恳求你,饶恕我吧!

    在歌声消失的刹那,隔壁“赵家的狗”吭吭了几声,好像在说:终于完啦,阿门。它是个渎神者,这毫无疑问。

    还有一回我有几位旧友小聚,问他有什么推荐的。“当然当然,”他说,搓搓手,“哎呀,招待老友要陈酒。不是说朋友,奶酪,和红酒,都是越老越好?”有几分犹太人的幽默和狡诘。那小蛇又马上跃跃然抬起头来,小有坏水地答道:“此话只道出一半。女人却不是,对不对?!”

    我发现不光我一个人经常光顾这酒铺,周围楼里的邻居都跟他很热络。像我小时候街对面的酱油店米店一样,大家跟掌柜的、收银的混得烂熟,你可以空碗空手进去,端满满一碗酱菜萝卜头出来,或者没事干,在里面玩上个把时辰。有个星期天下午,我在小铺子撞上“赵家的狗”和它的主人,没聊几句,楼里另外一位老兄推门而入,我们几个都是下城的新居民,都是刚搬家就撞上大萧条的惊弓之鸟。几人一碰到,便讲起各自的感受,房地产市场,华尔街等等。掌柜莱瑞不但白送好酒给我们吃,还参与我们聊天。他跟我们说,生意难做,好像吊在一根线上,整天捏着把汗。街上几家铺子隔几日倒一家,看了不是滋味儿。唉,人这一辈子,经得起几回折腾?他还说,酒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奖金割掉,丢了饭碗,买酒的钱自然紧了。我们大家马上安慰他:宁可不吃饭,不能不喝酒。最后大家一起把“纸老虎”政府痛斥一顿,才兴尽而散。

    乍一看这小店铺和青娥街所有其他一切一样都是那么平淡无趣,但一旦踏进店门,就会被它好的价格、好的音乐所吸引,还有这个极精通酒的掌柜。我暗自送了顶高帽子给掌柜莱瑞:酒“精”——此精乃精怪的精。他矮小、精干,肚子圆鼓鼓,大鼻子光亮通红,有些像小人书里的匹诺曹。我发现每次去小酒铺子,掌柜十有八九是处于一种微醺状态,他跟人介绍酒的时候,眼睛放光,说话多且快,四五个音节的、我舌头盘转起来有些难度的词汇一串串从他鼻子里轰隆隆地滚出来。我注意到他几乎不用“很”、“非常”、“十分”之类草根词汇。他说话时喷出一股酒精气息,你可以猜出就在柜台下,或者店堂背后的小暗间,或者半截楼梯下正搁着一瓶他刚喝了一半的酒。我有时甚至想,要是在他嘴边划一根火柴,一定会把他变作一盏酒精喷灯。要是警察令他从A走到B,他走出的曲线一定比道琼斯更跌宕错落。警察怎么不光顾此地,那些屁股后面挂警棍及其他宝物的、好滋事的爱尔兰人。转念一想,怎么可能不来?只是汹汹地来呢,还是涎涎地来。爱尔兰人与酒和文学为友,当然懂得与劳伦斯为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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