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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事


□ 于德北

摘 要:

松城是一个奇怪的城市,表面看,平静甚至冷漠,实际上热情而仁义。它建城年代不长,又有伪满洲国那一段特殊的历史,所以,在它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埋伏着样式不同的故事,时不时地就跳出来抖落出人意料的谜底——让人惊诧又释然。

  

  松城是一个奇怪的城市,表面看,平静甚至冷漠,实际上热情而仁义。它建城年代不长,又有伪满洲国那一段特殊的历史,所以,在它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埋伏着样式不同的故事,时不时地就跳出来抖落出人意料的谜底——让人惊诧又释然。

  纪明国就是一个故事,就是一个谜底。

  只可惜,很少有人知道。

  20 世纪70 年代末80 年代初,松城的少年几乎都在练武术,原因有两个,一是北人尚武,大人对孩子舞枪弄棒不反感;二是电视剧《霍元甲》的热播。都说霍家的后代做过伪满洲国皇帝溥仪的武术总教练,帮他训练所谓“国兵”,他为人刚烈,门徒甚广,因而八极拳在松城很快得到普及。

  八极拳属于短拳,讲究的是靠身近打,不求花哨,只问实用。它虽然不是“迷踪拳”,但在本质意义上与其相差不远——这,是我一个外行的理解,方家莫笑。

  可以追慕到的现实总是会令少年们痴迷吧?

  在松城这样一个以移民人口为多的城市里,会武术的民间高手绝不在少数,门派也多,比如八卦、太极、咏春;比如戳脚、形意、螳螂;比如大成、五虎、蔡家……

  再比如,杜其实的少林罗汉门。

  杜其实善用刀,熟悉他的人都叫他“杜大刀”。

  他有三个半徒弟,一个是纪明国,一个是李云阳,一个是肖松;还有半个,叫黎娜。

  当年,松城有一个废弃的园子,老虎公园是日本人留下的,年久失修,荒芜遍地,人烟稀少,小兽横行。一般人不敢进来,唯有一些江湖人胆大,聚在这里习武,正应了那句“江湖中人江湖见”的话,“不在江湖也江湖”了。其实,胆大是外人说的,自己想撑的,是一个并不存在的门面。

  在老虎公园西大门的黑松林里,有两拨练武的人,一是少林罗汉门;另一个,就是八极门。

  师父和师父之间当然都是客气的,彼此相熟,没有怨结,各授其徒,乐此不疲。闲余之时,也可做小切磋,拿捏当中,交换心得。可少年习武,往往急躁,力追功进,以示身手,无论师父如何教导,他们是从骨子里把门派之争夯成了事实。

  于是便有了祸事。

  这是后话,先按下不表。

  说说纪明国吧。

  他是杜其实的大徒弟,十五岁时身坯子就定了型,车轴汉子,横竖上下一边高,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一个木箱子。他祖籍河南,幼年随父母移民松城,定居在黄瓜沟的南分水线上,住的是半阴半阳的地窨子。他的父亲在市政工程处工作。

  纪明国毕业后在运输队干临时工。干的是杂活。

  李云阳、肖松、黎娜的情况与纪明国相差无多。

  他们是小学同学、邻居,李云阳和纪明国上了同一所初中,而肖松和黎娜在另外一所初中学习。初中毕业后,李云阳去了稍远的一所中学读书,肖松、黎娜就读于离家较近的一所高中,同班同座,于是,顺理成章地成就了早恋。

  肖松和黎娜早恋了。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后来他们结了婚,并生了一个孩子。

  这和纪明国有什么关系吗?

  当时还不知道。

  运输队在老虎公园的西北角,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它的门是斜开的,正冲着西北方。运输队的车出来,要么向西行,上斯大林街,寻找它必去的方向;要么上衡阳街,奔自由路,当然也可以去解放路,或者沿着阳泉路东行,经过臭气熏天的印染厂,转入某条小街,在颠簸的路面“多快好省,大干快上”。

  20 世纪80 年代的松城,苍白得很。

  就是在这看似苍白而空旷的维度里,纪明国遇到了杜其实。

  纪明国的家和运输队只有一条衡阳街相隔,但他从工作之初在队里住宿之后就再未回家住过。家里太拥挤了,一间十平方米的地窨子里,住着姐姐、弟弟、妹妹、父母,简直透不过气来。十五岁离家,他感觉自己像陀螺一样解脱,终于可以按主观承诺一切,并获得自由自在的呼吸。

  杜其实是队里的锅炉工,在那个年代,锅炉工无论如何优秀,如何尽职尽责,夏天都是要回家的。但杜其实不必。他有一套猎猫的功夫,这在队里备受推崇。用细铁丝做套,放在地沟里,佐以饵料,总有收获。这种收获是全队的喜悦,在那个少肉的年代,吃肉是人的本能追求。

  因为这个技能,杜其实一年四季都住在队里。

  纪明国年纪小,没有人愿意和他住在一个宿舍里,即便床铺空着,那些师傅们也会不耐烦地催他回家,因为他家近,队里没有给他安排固定的房间。他可以睡任何空床,所以,实际上他的住宿问题一直处于悬而未决的流浪状态。

  直到有一天,杜其实喊他,他才真正有了安身之所。

  杜其实在自己的锅炉房给他打了一个地铺——木板隔地,上边是草垫子,再上边是门帘子,加一条旧床单。

  杜其实说:“回家取自己的被吧,还有枕头。”

  就这样,他们有了开始。

  就这样,在朦胧中,纪明国知道杜其实是一个武术家。

  那天夜里,纪明国被尿憋醒了,他从地铺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外走,一脚绊在大块煤上,险些跌了一个跟头。这一跌,彻底清醒过来,他听见锅炉里的煤在嗞嗞地暖响,细分辨,除了煤的响,还有一种声音,既来自锅炉房内,又来自锅炉房外,不压抑但沉闷,不开放但热烈,像煤块,更似煤核,一下一下地吸纳着冷气,又绝对不容置疑地保持着自己的热度。

  纪明国的尿一下子没了。

  是十月,外边大霜降。

  纪明国回头看一眼杜其实的床铺,一堆被子蜷在枕头边;他又看了看煤堆,铁锨坚硬地插在那里,这是杜其实填火的姿势,填一次四锨,然后铁锨停在下一次行走的开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冲动,想独自面对一些问题,这是一些什么样的问题呢?他自始至终都无从明了。

  他轻轻地掀开门帘,将半个脑袋探了出去。

  这时,他看到的场景完全是他意想不到的了。外边一片银白。月亮是白的,大地是白的,树木是白的,汽车是白的,地上的一根细小的草棍是白的,就连老虎公园的墙头也是白的。

  但是,有一个影子是绿的,他手中的刀也是绿的。其实应该是黄的、蓝的,但是,因为周边的一切都是白的,所以,他们或者它们的本质都被染绿了。这无妨,黄的绿,绿的蓝。融合成一道细窄的链子,砍,挑,劈,刺,挂,撩,扫,压,崩,缠头裹脑地把所有的固定的物体都震乱了。

  包括纪明国的心。

  纪明国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叫了一声:“师父,我想和你学武艺。”

  杜其实收了刀,大气不喘地应了一句:“起来。

  填煤去。”

  纪明国的尿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以后,纪明国就成了杜其实的大徒弟。

  杜其实一生不婚,原因只有一个,养不起。他只养父母,用自己做临时工的工资。他的父亲爱吃肉,但他从不猎猫给父亲吃。每月开工资,他便去红房副食店买一小条五花肉,在运输队给父亲炖好,然后借一辆自行车,飞快地送回家去。

  纪明国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在队里炖。

  他的回答很简单,省火。

  纪明国想了想,笑了。

  从那时起,他每天早晚随杜其实练功。扎马,压腿,踢腿,下腰,旋风脚,旋子,双飞燕,小架,趟子,一样样的都有,就是没有他最想学的套路和刀法。

  他不急。

  他为什么不着急呢?

  好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切都急不得。

  后来,李云阳加入进来,再后来肖松加入进来。

  肖松一进来,自然不能落下黎娜,所以,黎娜也进来了。但是杜其实不收黎娜为徒,他说女孩打不了罗汉拳。他的说法对与不对且不讲,黎娜可以和大家一起练功,却在杜其实这里注定拿不到武术真传。

  除了纪明国,李云阳、肖松和黎娜只能每天晚上来练功。平时他们课多,在高考的独木桥上,无论真假,每一个学生都不能也不敢松懈自己的心劲儿,不管未来的结果如何,他们都得要求自己哪怕是下意识地付出努力。

  可是因为爱好、友情、梦想与憧憬,他们又恋恋不舍地在鲤鱼打挺和空翻中获得身心的沉醉、自豪与轻松。

  真是这样的。

  下面,再说一说黑松林吧。

  运输队在黄瓜沟的北岸,而黑松林在其南岸,是老虎公园存留下来的最大的一片松林。黑松是松树中一个比较独特的品种,因植株高大、挺拔、粗壮而著称。前面说过,当年的老虎公园是废园,一般人是很少涉足其中的,杂树丛生,荒草高密,即或艳日高照,也时有耸闻发生,所以,在晚间进入园子的,只有为数不多的习武之人。

  杜其实的场子在黑松林的中部,八极拳的场子在黑松林的东部。实际上他们交会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因为八极拳天未黑便收功,而杜其实几乎是天黑了才入西门。原因很简单,要下班,要吃饭,要写作业,待一切完成,基本就八点了。

  扎马,下腰,压腿,踢腿……

  经年不变。

  有的时候,杜其实会走一趟刀,那么,黑松林一定就变白了。

  杜其实是不允许他的徒弟吃猫肉的,尽管传闻中猫肉如何细腻、鲜美,尽管李云阳和肖松也有所冲动,但是,杜其实的一句话便给他们上了紧箍咒。那句话是:“你们谁敢再动猫的主意,就趁早给我回家里去。”

  那是一个星期天,学校里没有功课,李云阳和肖松坐在老虎公园的大墙上,畅想着未来的生活。李云阳是要上大学的,他父亲来松城不久就因工伤去世了,他和母亲一直享受着市政工程处的解困金,他的理想充实又简单,考大学,分配工作,然后带着母亲和自己一起生活。肖松要悲哀一点,他和黎娜的学习成绩均一般,很难通过预考,不能通过预考,那么他们的结果只有一个,提前离开校园,把身份改换成待业青年,好的话考工,不好的话接班,再不好的话就当个体户,开个小馆子,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因为有了这样明晰的概念,肖松反而有了另外一种更为有力的轻松,他要和黎娜成为两口子,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可是,悲剧的效果总是令设置悲剧的人自觉可笑。

  肖松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纪明国是如何爱黎娜。包括黎娜自己。

  记忆中黎娜是1979 年6 月15 日那天在学校的操场上跌倒了,她跳皮筋“老高”一级的时候奔跑不当,即将侧翻的时候将脚踝扭伤了。她的脚向内转动了至少二十五度,脚面几分钟之内就肿胀成了红萝卜。所有的同学都束手无策,而所有的老师都回家吃饭去了。

  李云阳问肖松,怎么办呀?

  所有的女生都在哭,她们觉得自己就是皮筋,正因为她们的存在,才使黎娜受到了游戏的伤害。

  就在这时,纪明国冲了过来,他二话没说,背起黎娜就跑,先是往家跑,跑了一半,又折转身往回跑,跑向自由路,跑向师大医院,最后把黎娜放到了外科病室的诊床上。

  在他的身后,是一百个小学生组成的长长的队伍。

  1979 年6 月15 日。

  谁能记得这个日子?

  谁又能知道这一天发生了什么?

  迄今为止,恐怕只有并不存在的纪明国自己清清楚楚地记得。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接着来讲这个毫不脱俗的故事。

  李云阳和肖松坐在老虎公园的大墙上。

  李云阳问肖松;“你家几天没吃肉了?”

  肖松说:“不知道。”停了一下,反问:“你家呢?”

  李云阳说:“除了过年,我家不吃肉。”

  肖松半晌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突然说:“你去喊黎娜,告诉她,晚上我让师父给咱们炖肉吃。”

  “真的?”李云阳睁大了眼睛。

  “真的,快去吧。”说完,肖松一挺身就跳进了公园里。

  仅仅二十分钟后,当李云阳和黎娜神秘兮兮地站在纪明国的面前欲言又止故弄玄虚的时候,肖松回来了。他的手里拎着两只肥大的野猫,一前一后地丢在了李云阳的脚下。

  “师父呢?”他问。

  “回家去了。”纪明国回答。

  “啥时候回来?”

  “还得一会儿吧。”

  肖松不再说话,拎着猫来到院外,往木柱的铁钩子上一挂,开膛,剥皮,水洗,改块,一丁一丁地丢进师父炖猫的小铝盆里。葱花,姜,花椒,大料,酱油,盐,一样不少。他麻利地把两只猫给炖了。

  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猫肉的香味一飘出来,运输队的师傅们便得了信号一般,纷纷从自己的房间跑出来,他们拿着酒,端着碗,把刚刚买来的豆腐、鱼干、罐头、咸菜统统拿出来,一股脑地丢在乌黑乌黑的货板上。

  今天是开支的日子,他们原本就闷着劲儿准备大喝一通呢。

  纪明国也开支了,不少,四十七块三毛六。

  在几个师兄弟当中,他是令人垂涎的富翁。

  猫肉快熟的时候,杜其实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就呆立在那里,待见到三个半徒弟和铝盆的热气时,他突然把自行车往墙边一推,一个箭步就跳了过来。

  “谁?”他喝问。

  “我。”肖松说。

  他猛地举起手,又猛地放下,他猛地转过身,又猛地扭过脸,两条横眉直立,一张阔嘴紧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在前边走,三个半徒弟在后边跟,这个奇怪的阵势并未引起师傅们的重视,他们中间的一个人用筷子试了一下猫肉,然后夹了一块“稀稀溜溜”地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熟了,熟了。”

  众人哈哈大笑,十几双筷子一同向口水的集合处探去。

  肖松的手艺从此广为流传。

  他无意中成了一位炖肉的大师傅。

  杜其实带着徒弟们走出运输队,站在老虎公园的大墙边,他沉默良久,终于没有说话,他没有说话吗?纪明国、李云阳、肖松和黎娜分明听到了他腹腔里发出的丹田之声——你们谁再打猫的主意,就给我滚回家里去。

  今天晚上不练功了。

  杜其实回去了,几个徒弟不知所措,茫然相望半晌,决定各回各家。可是,各回各家干什么呢?

  孤独地坐着吗?还是忧伤这个不知所措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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