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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交行:1908-1949年间的变迁


□ 洪葭管

摘 要:

交通银行于1908年3月4日在北京成立,同年5月天津、上海、汉口、广州四分行相继开业,至今整整一百年。在这一百年中,它的资本构成、组织结构和业务经营不断变迁,有时在近代化进程中趑趄,有时在官与商、专业与综合经营之间彷徨,最终成为国家垄断资本金融机构的一员,但又因为有大量商股的存在,经过人民政府给予整顿改造转而成为新民主主义金融体系的一个成员。阐述它这一段42年的经历,也有助于加深对它在新时期改革开放大潮中终于成为公开上市的股份制商业银行的理解。


  内容提要:交通银行于1908年3月4日在北京成立,同年5月天津、上海、汉口、广州四分行相继开业,至今整整一百年。在这一百年中,它的资本构成、组织结构和业务经营不断变迁,有时在近代化进程中趑趄,有时在官与商、专业与综合经营之间彷徨,最终成为国家垄断资本金融机构的一员,但又因为有大量商股的存在,经过人民政府给予整顿改造转而成为新民主主义金融体系的一个成员。阐述它这一段42年的经历,也有助于加深对它在新时期改革开放大潮中终于成为公开上市的股份制商业银行的理解。
  关键词:金融史 交通银行史 变迁
  中图分类号:F832.9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6-1770(2008)05-010-04
  
  一、以“筹款赎路”为由设立交行,创办时强调“俱遵商务规矩,尽除官场习气”
  
  从清朝末年到民国初年,是西方列强掠取在中国的铁路建筑权的高潮时期,它们在1895-1914年间共取得50项铁路的修筑权和贷款权,1898年中国铁路公司向比国合股公司所借11250万法郎的京汉铁路借款便是其中的一项。据合同所订条件,比国铁路公司享有行车后的管理、调度权、财务监督权、优先代购材料权,并可收取20%的盈利。1903年起,全国各地爆发收回利权(铁路修筑权)运动,清政府的邮传部遂乘机呈准清朝政府提前还清这笔借款,收回路权。但清政府在短期内无法筹集这笔赎路巨款,还得向英国汇丰银行和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借英金500万镑;同时发行“赎路公债”1000万元,要把所有这些借到新债、偿还旧债连同利息等合计达22740法郎的款项收支和各项手续办理妥当,就得有一个中国自己的银行为之提供服务,这就是清政府在已有一个户部(大清)银行之外再办一个交通银行的缘由。
  邮传部(即后来的交通部)在呈报清廷的奏折及奏定章程中强调新成立的交通银行是“纯用商业银行性质”,由邮传部“附股设立”,“资本构成为官股四成、商股六成”。这样,成立后有助于利便交通,振兴轮、路、电、邮四政。这家新银行,“一切经营,悉照各国普通商业银行办法”,同时参考已成立的中国通商银行、四川浚川源银行和浙江(铁路)兴业银行的各项规则。还特别阐明,这新成立银行,与中央银行性质截然不同。这一点是很关键的,因为清廷已批准于1905年成立了户部(大清)银行,如果新成立的银行也是中央银行性质,那就重复了,清廷就不会批准。邮传部的奏折还解释,政府出资作为官股办银行,不会象一般行政费用支出那样一去不回,而是有回报的,也就是它的利润会有一定比例上交给政府。还有,现在轮、路、电、邮各局存在外国银行的存款可以改存新银行,国际汇兑业务亦可由其试办,这些对振兴实业,挽回利权都有裨益。邮传部制定的开办交行的方针,十分注意要避免银行办成衙门,所以以“办事规划尤以按照商业,力除官场习气为第一要务”。在奏准交通银行总协理人选时,亦以此为主要选择标准,所以“精明干练,长于理财,于银行事宜讲求有素,经验尤深的”李经楚为总理,以“会计精能,商情允洽,曾创办四川浚川源官商银行”的周克昌为协理。邮传部多处提到要避免官气,多熟悉商情,照商业习惯办银行的见解,无疑是很必要的,这一点也与交行成立后命运、前途有密切关系。官的习气重了,商人必不与之往来,业务开展必然受阻,营业不会发达,盈利也就无从谈起。
  
  照上述方针,开业之初,交行的业务局面逐步打开,进展相当顺利,新开设各地分支行也陆续增加,所吸收的存款到1909年底余额为1384万两(合银元1771万元),虽不如大清银行的4381万两,但已大大超过开办最早的中国通商银行存款200万两。1910年底各银行的存款余额,大清银行上升至5401万两,交通银行亦几乎以同一速度上升至2370万两,说明开业后三年中,交行业务拓展有一个平稳推进的良好开头。
  
  二、梁士诒掌权,交行为北洋政府大量垫款
  
  梁士诒,广东三水人,清末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国史馆协修,交行成立时,任铁路总局局长,邮传部派他兼任交通银行帮理。帮理主要是充当交行总理与邮传部之间的联络事宜。民国成立后,他受袁世凯赏识,任总统府的秘书长,成为袁世凯的心腹。袁世凯以总统命令赋予交通银行有与中国银行同样的国家银行性质,分理部分国库,发行钞券。他任命梁士诒以总统府秘书长身份兼任交通银行总理。从此交通银行成为袁世凯的外府。梁士诒一生好胜,认为自己有弄钱的办法,便以筹措帝制费用自任,交行为袁世凯称帝的“大典筹备处”垫付各项费用即达2000万元之巨。交通银行发行钞票额1914年底还只有893万元,1915年底洪宪登极前夕,就猛增至3729万元。这一年底,为北洋政府垫款,中国银行为1204万元,而交通银行远远高于中行达3420万两,合银元4750万元,占当时交行全部放款的94%,占全部存款的72%。后来交行修行史者也不得不说“本行平日所放之款,公家几占十成之八九”。一家银行的放款百分之八九十为政府垫款,它的资金运营风险之大,呆账之巨也就可想而知。果然,袁世凯称帝止于1916年3月22日,四月间交行就尝到为政府垫付巨款的苦果,它的北京、上海、天津等处分行的存户纷纷提取存款,有的分行已发生挤兑。而交行库存空虚,难于应付提存、挤兑,诡计多端的梁士诒就想出由北洋政府发出中国银行、交通两银行于1916年5月12日起停止兑现付现的命令,这便酿成中国近代金融史上一次大风潮。对北洋政府这一停兑命令,上海中国银行因自身准备充足,同时联络同业争取支持,拒不执行停兑令,获得成功,一时声誉大振,有钱的人和工商企业对它信任倍增,它吸收的存款迅速增加,它发行的钞票不仅在长江中下游广泛流通,甚至远达四川,业务的新局面从此打开。相比之下,上海交通银行执行这一命令停兑,实际等于停业,直到1917年4月30日利用“西原借款”交行名下借到的500万元,才宣布恢复兑现(即复业)。在北方,不论是交行还是中行的钞票均未兑现,中、交两行的钞票在市面上只能折扣行使,有时一元京钞实值只有八角七角,最低至五角,由于行市有上落,还成为商人投机的筹码。这些京钞几年后才由政府发行公债或用定期存单折扣优惠等办法陆续收回。
  这时交行内部空虚,资不抵负的窘况相当严重,1921年11月又发生第二次停兑风潮。当时交行全行发行钞票约4000万元,而现金准备仅500余万元。北京、天津两分行共发行钞票1053万元,而现金准备仅有40余万元。帝制失败梁士诒受通缉,交行总理曾由曾任交通总长的亲日派人物曹汝霖担任。梁士诒不久利用政治势力东山再起,1918年又以商股大股东身份任交行董事会长。1921年12月,由于奉系军阀的支持他还一度任北洋政府的内阁总理。次年在第一次直奉战争中奉系战败,他又一次逃亡海外。这时交行南方股东在上海成立商股股东联合会,推举名人张謇为会长。梁士诒逃亡海外后,股东联合会就推举正在南通办实业的张謇任交行总理,交行上海分行经理钱永铭任交行协理。综上所述,1912-1921的十年间,基本上是交通系盘踞交行时期,银行变成党派政治的工具,自无良好经营管理可言。这样一个颇具规模、分支机构众多的大型银行,竟被弄得千疮百孔,深陷亏损严重、债务累累的窘境,这就是违背开业时强调“尽除官场习气”行训的必然结果。
  
  三、张謇、钱永铭主持交行,具有向现代化银行转变的倾向
  
  张謇决定担任交行总理时曾发电致有关方面,历述交行种种困难情况,最后结语是“人害机关,非机关害人也”。交行被梁士诒弄得如此窘困,他与钱永铭代表商股股东利益接任交行总协理,就得化大力气加以整顿和进行变革。
  
  从1922年6月到1925年5月近三年时间中,张謇、钱永铭主持交行行务虽然时间短暂,但取得相当大的成就。张、钱两人上台后,以“培植元气,巩固基础”为号召,首先改革发行制度,实行发行独立,发行准备情况公开。其次是改进放款办法,清理政府旧欠。同时精简机构,节省开支。全国原有60多个行处缩减为39个,开支便由1921的250余万元减至1923年的120余万元,节省了一半,损益方面由1921、1922两年连续亏损转变为1923、1924两年各盈余50余万元。同期存款余额则由1922年的5100万元增加至1924年的7200万元。
  张、钱整顿交行取得相当成就,并非只是一般人事更动后取得的绩效,实是具有江浙资产阶级势力取代北方官僚政治势力的意义。也是交行成立以来一直存在的商股与官股之间的利益矛盾冲突,双方力量互有消长,这一次则是由商股取得优势的体现。张謇是极具社会声望、在南方办纱厂办垦殖的实业家,钱永铭曾任上海银行公会副会长,更是与李铭、张嘉、陈光甫、徐新六等齐名的上海银行家群体中的代表性人物。想要从一向由北方新旧交通系当权的政治人物手中接过交行的经营管理大权,并非易事。这场交量实际上是南方江浙资产阶级资本力量战胜了北洋政府政治势力。即使1925年6月梁士诒又依仗段祺端的支持重掌交行总理大权,但时间短暂,次年6月即是北伐开始,北洋政府垮台,梁士诒再次被通缉,再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了,此后的交行总经理人选,将由上海银行家群体中的另两位人物胡祖同和唐寿民相继担任。所以可以说张謇、钱新之1923-1925年间主持交行行务,实具有把交行循着现代化银行方向转变的意义。
  
  四、胡祖同任总经理期间交行业务有了正规发展
  
  随着北洋政府的垮台,梁士诒受通缉,北方交通系势力再也无法掌控交行大权,1928年11月国民政府颁布《交通银行条例》,修改章程,交行总管理处南迁上海,资本额定1000万元,实收871.51万元,由于原交通部股份多已售给上海金融界,官股股份只有178万元,仅占20.4%,而商股有693.51万元,占79.6%。商股势力大增,故改组后的董事长、总经理、常务董事五人,均系江浙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其中总经理胡祖同,曾留学英国就读伯明翰大学获商科硕士,回国后先任浙江政法专门学校教授,1921年到交行上海分行任副经理,后升任经理,当时角逐交行总经理这一职位十分剧烈,他有学识、经验成为各方面均能认同的人选。这五名常务董事中,南京国民政府财政部派的官股董事没有一个,可见当时官方的控制还是宽松的。在尚未成为官僚资本四大银行之前的这段时间,交行的管理权力可以说是掌握在上海银行家群体的成员手里。它的经营管理也就能循着民族资本主义的准绳,正规经营银行业务的方向发展。
  虽然按照条例规定,交行应是发展全国实业的专业银行,但实际上是按照商业银行的方式经营业务,只不过受政府委托可发行实业机关的债票和经理公司债票而已。它可以收受各项存款,从事各类放款,办理信托业务,仍可以发行兑换券(银行钞票)。20年代末、30年代初中国经济发展环境,使得那些规模较大、信誉较好的银行,有较大的发展空间,吸收存款也是逐年增加。交行这时已摆脱北洋政府时期那种困境,经营效率提高,管理力求科学,注重放款户的征信,特别是在开展银行票据承兑和贴现业务方面有突出表现。在为社会公共服务和联系工商各业方面也颇有建树。胡祖同本人长期任上海银行公会执行委员和常务委员、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华董,这也有助于交行影响面的扩大。全行吸收的存款余额1926年为7118万元,占全部华商银行存款总余额的7.6%,到1934年存款余额已增至29320万元,增长411.9%,占全体华商银行存款余额298138万元的9.8%,如不计央行,它居第二位,仅次于中国银行,超过其他所有商业银行包括著名的“南三行”和“北四行”。
  1933年交行又有一次大改组,即卢学溥不再任交行董事长,胡祖同不再任交行总经理,而去担任中央银行新设立的国库局局长,但仍为交行常务董事。改组后的交行董事长为胡笔江,总经理为唐寿民。当时这两人,前者为中南银行总经理,后者为国华银行总经理,都是相当规模的大型商业银行,尤其中南银行是著名的“北四行”支柱,北四行联合准备库发行的钞票即是中南银行的钞票。胡笔江曾任交通银行北京分行经理,唐寿民曾任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汉口分行经理,这两人与胡祖同一样都属于上海银行家群体的成员。胡祖同任交行总经理,业务发展,经营情况良好,为什么还要作这一变动呢?上海金融界对此有种种猜测,后来《中央银行史料》出版,该书收录有当时财政部长宋子文辞兼中央银行总裁时,给副总裁陈行转给胡笔江的一封密电,才知道胡、唐两人与宋子文关系密切,是宋子文在上海金融界的亲信。这封电报说:
  陈副总裁鉴:可密,译转胡笔江兄鉴:弟辞中央银行总裁职,与财政金融有益无损,一切仍照原定计划进行,请转告寿民、孟嘉(胡祖同字孟嘉)两兄为祷。弟子文。歌。
  这封3月5日从南京发到上海的密电,到4月交通银行改组,财政部指派和指定新的董事长、总经理人选时就真相大白。密电中所说“原定计划”,即是交通银行的改组。从这封电报还可深一层测析的乃是1935年蒋介石、宋子文要把中国银行、交通两大银行攫取到手由政府直接管理、控制的密谋,在1933年时已经有所酝酿并且策划成熟了。 ......(未完,请点击下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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