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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一棵树


□ 于怀岸

摘 要:

红桧外出整整三天了。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没了音讯。

  于怀岸

  七 喜

  红桧外出整整三天了。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没了音讯。

  七喜每天打她的手机,开始两天还响,但没人接。再后来就无法接通。七喜给她发了无数条短信,也没回。七喜跑了一趟葫芦镇,问了她娘家人,他们说她没回来过,反而追问他和红桧是不是吵架或者打架了?七喜说没什么,就是争了几句。岳父岳母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而红桧的两个哥哥却是摩拳擦掌的样子,七喜赶紧落荒而逃。他又去了镇上的几户人家,打听了红桧的一些朋友和同学,他们都说没见过她,她也没跟他们联系过。

  七喜这才意识到红桧离家出走了。

  七喜急了。

  从第三天起,七喜就守在家里的座机旁不停地打电话,他能想到红桧会去的地方,那边人的电话都打了,没人见过红桧。红桧自己有一个小通讯本,放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七喜把它找了出来,按上面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拨。这个通讯本有些年头了,外面的塑料壳磨损得很厉害,内芯的纸张也卷了角,应该是七年前红桧在广东惠城打工时的号码本。七年前,红桧就是从广东打工回来跟他相亲的,然后结了婚,从此就再没有外出过。那时手机还不普及,本子上的号码绝大多数是座机,打过去,不是停机了,就是说不知道红桧标注的那个人的名字,说起红桧,对方更是不知所云。其中的十八个手机号,七个停机,六个空号,有三个通了,七喜问她们红桧来过你那里吗,对方都是说哪个红桧,我不认识,你打错了吧?还有一个号子七喜打了三天,一直无法接通。只有一个标注为“红梅”的女人,手机通了,他跟她聊了好久,而且她说的还是他们这边的本地话,她说她就是七喜他们邻县的人,在惠城时是红桧最要好的朋友,红桧半年前曾联系过她一次,之后再也没联系过。她说红桧若到惠城来了,肯定会找她的,到时她让红桧给他打电话。

  问题是红桧会去惠城吗?

  结婚七年,红桧从没提过要外出打工呀,一句也没有提起过。红桧曾跟他说过,在外打工,又苦又累,打死她她也不会再去了。七喜不止一次听红桧说过,她在惠城时是在一家制衣厂里打工,那个制衣厂有300多人,每个宿舍里睡一二十个人,汗臭、体味很难闻,每次进宿舍都熏得她翻胃,作呕。那味儿,比家里的养鸡场和猪圈还难闻。红桧是一个爱干净、讲卫生的女人,自从嫁过来后,七喜家哪时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就连屋外的阶沿和坪场也不落一根稻草、一粒禽粪。红桧还说,那个工厂的管理像个集中营,毫无人身自由,每天要工作14个小时以上,有时还通宵地加班赶货。七喜刚认识红桧时,她就瘦得像一根豆芽似的,眼圈也是紫的,他还以为她涂眼影了呢。说实话,第一次相亲,七喜几乎没有看上红桧,原因不仅仅因为她太瘦,满脸倦容,而是红桧特别腼腆,整整两个小时的相亲过程,她一句话也不说,一点也不像在外面打过两年工见过世面的女孩。七喜不喜欢木讷、笨拙的女孩子,更不想娶一个三天屙不出两个屁的老婆。七喜在猫庄本身就有些曲高和寡的味道,难得有一个跟他聊得来的人,他是猫庄唯一在家务农的高中毕业生,也是唯一一个不屑于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七喜在家里办了一个养殖场,喂养野鸡,给县城里的宾馆和酒楼供货,有时也远销到州城和省城,供不应求,一年随随便便就能挣下好几万块钱,自己做老板,自然要比在外打工强千百倍。——这也是红桧结婚七年来再没提过要外出打工的原因吧。话说当年,七喜跟红桧第一次相亲是在腊月里,好像是腊月二十七,反正已经快过年了,也是红桧从广东惠城回到家里的第二天。他们是在镇上一个茶馆的包厢里见面的。见面一会儿,介绍人为给他俩创造对话空间,借口有事走了,然后他们就没有话说了,红桧一直低头喝茶,眼睛都不抬起一下。红桧不说话,七喜也没有无话找话的欲望,他们就那样面对面地沉默着,七喜感到很尴尬和压抑,一刻钟后,他就提议两人散了。散了就散了,那时七喜根本没想到以后还要跟她联系,因为七喜第一眼就觉得红桧不是他喜欢的女孩,七喜喜欢那种开朗、阳光的女孩子,也喜欢丰满窈窕的女孩,这两者红桧一点也不占。以七喜那时的条件,方圆十村八寨的姑娘随他选,只是还没碰到一个满意的而已。这些姑娘,哪一个不比闷声不语瘦得像根干豇豆的红桧强呢?到了年后,大约是正月初八这天,红桧竟然托人给七喜带来了一封信,约他在镇上那个他们见过面的茶馆里再见一次面。红桧的信写得很长,有整整三页纸,信上说了一些她对他第一次的印象,还说了一些她自己的际遇,信末红桧说过了元宵节,她就要再外出打工了,希望七喜能给她一次见面的机会。红桧的信文笔流畅,写得不卑不亢,七喜能感觉到红桧喜欢他,他也动了心,决定再见她一次。他觉得这女孩子,虽然其貌不扬,但内秀于心,可能并不是一个木讷无趣的人,只是第一次见面羞涩而已。果然,第二次见面,他们聊了整整三个小时,红桧也上过高中,又在外面打过几年工,她说的很多事对于七喜来说既陌生又新奇。喝完茶,都到午后一点了,他们又一起在一家饭馆里吃了午饭,才各自回家。

  那一年元宵节后,红桧没出门去打工。

  那一年七月,他们结婚了。

  那一年,红桧21岁,七喜25岁。

  那一年,七喜的养殖业虽然已经起步,但后来能做大,凭良心说,七喜知道红桧是功不可没的。没有她的勤劳,没有她的主意,没有她对鸡病鸡瘟的系统研究,他们家的养殖场不可能这么快就发展壮大到年出笼量近万只野鸡的规模。

  好日子才刚刚开始,红桧她这是干吗呢,不声不响地走了?

  不就是吵了一架吗?七喜想,哪有两口子不吵架的呢?

  都五天了,红桧依然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他去哪里找她呀?

  七喜最担心的是红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或者说她会不会被人拐走了?小说和新闻里常说吵架负气的女人,是最容易被别人诱骗上当的。她一出门,引诱她的男人肯定不会少。红桧自从结婚后,特别是生了虎仔后,就像吸足了水分的豆芽菜一下子发胖了,变得丰满妖娆,鲜艳夺目,她该凸起的地方凸起,该凹下的地方凹下。家里的条件好,七喜也舍得给钱让红桧买新衣,让红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猫庄,根本就没人把红桧当成一个农村女人,都说她像个城里的女人,就是走在县城的大街上,红桧的回头率也有85%以上,那些男人都以为她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呢。

  这样的女人,一去几天没有音讯,七喜能放心吗?七喜想到过报案,但又觉得小题大做,也许红桧就在哪个亲戚朋友家,只是生他的气,开始两天故意不接他的电话,后来是手机没电了。七喜看到她的手机充电器落在房间的床头柜上了。再说,现在的公安,不是人命案,谁会帮你派人去查,多半是笔录时敷衍你几句,把你哄出派出所。最重要的是,七喜是个要面子的男人,他在猫庄乃至整个葫芦镇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报了案,一传十十传百,红桧离家出走的事不要一星期,准能传遍半个酉北县,不说往后他还怎么做生意,单就是红桧为什么会离家出走的原因,也会众说纷纭。纷纭的猜测里,无非就是桃色和花边传闻。红桧回来了,她还怎么做人?

  七喜决定自己去找红桧。

  红 桧

  红桧是四月十七日清晨出门的。

  出门是临时起意的。天才微微亮时,红桧就醒来了,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座钟,才五点零五分。她去了一趟厕所,路过七喜房门口时,他的房间没关门,她听到里面传来细微而均匀的鼾声。哼,他竟然没事一样,睡得像一头肥猪!红桧睡下后想。想来想去,她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她就起床,收拾起东西来。

  红桧决定了,她要外出几天。

  说是离家出走也行。她想。反正,她要换个环境了。

  说走就走,红桧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她把几件衣裤装进一个帆布包里,这个包还是她19岁第一次出门时买的,就在镇上离她家不远的供销社里买的。当年,红桧很喜欢这个包,它是深蓝色的,印有两只白色的憨笨的企鹅图案,现在有些发白,变成灰色的了,企鹅无影无踪了,只剩下图案的印痕还在。这个包是今年春节时,红桧去娘家拜年,从她曾经的闺房大衣柜里翻出来的,她就把它带过来了,想做个留念,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也是因为这个包,红桧打消了去娘家住一段时间的念头,住娘家,七喜肯定会来找,住不自在,她决定出走得更远一些。

  收拾完东西,她又把银行卡从箱底里取出来,塞进钱包的小格子里。卡里应该还有七八千块钱,她记得原本有一万,今年她买了两件衣服,过年时给了她父母一千块。她翻看了一下钱包,里面还有七百块零钱。这些钱完全够她在外面玩个十来天,甚至一个月。至于到底玩多久,红桧现在不想考虑,看到时的心情吧。

  收拾好东西,红桧就出了门。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她家是二层小洋楼,她跟七喜住楼上,公婆住楼下。六岁的虎仔去年就去了县城,跟他姑姑住一起,在县一完小幼儿园上学前班大班。他们一家人要一心搞养殖业,抽不出时间带虎仔。再说猫庄不说没学前班,现在连村小也没有了,虎仔以后上学还得到镇上去,还不如直接到县城上。他的姑姑是县城最好的小学的老师,刚好又有一个跟虎仔差不多大的女儿,上学都在一个班里。所以,红桧能走得无牵无挂。

  开大门的时候,红桧的动作很轻,没有弄出大的响动。这个季节,这个时候,正是一个人最好睡,睡得最香的时候,她并没有惊动公婆就出了大门。下了坪场,她看到天才刚刚亮明,到处是一团团的雾霭,十步之外看不到人影。从乡里开往县城的班车,最早一趟是五点半发车,五点四十五就能到达猫庄,红桧赶得上这趟车先去县城。

  红桧走下坪场,回望了一眼她家的小洋楼。这座当年猫庄的第一栋小洋楼,现在显得陈旧了,脏了,米黄色外墙灰扑扑的。样式也显得有些土气。楼是他跟七喜结婚那年冬天建的,今年刚好整整7年。他们的婚姻也刚好整整7年。红桧突然想到“七年之痒”这个词。这个词常常在她进城时买来的她爱看的《知音》《家庭》《幸福》等杂志上看到过。那些文章里男人背叛,女人出轨的故事大多就发生在结婚的第七个年头。

  七喜也是这样的。

  红桧是很偶然地发现七喜跟吕铃的私情的。红桧晓得七喜跟吕铃是高中同学,也晓得七喜的养殖业一开始起步时,吕铃帮了他不少忙。她是他们家的恩人。吕铃是城里人,七喜刚开始养殖野鸡时,吕铃的爸爸在城里开有一家大酒楼,叫鸿达酒楼,吕铃是鸿达酒楼的主管经理兼后勤总管,七喜的野鸡一开始在城里没有酒楼和饭店进货,是吕铃最先跟他签协议每年给鸿达酒楼供1000只野鸡的。那是红桧跟七喜结婚前的事,她远在广东惠城打工,跟七喜还不认识呢。那年,鸿达酒楼推出了后来的招牌菜叉烧野鸡,现在这道菜几乎成了周边城市大酒楼和大饭店的招牌菜了,七喜的野鸡不仅打开了销路,一下子变得供不应求了。但吕铃家的鸿达酒楼几年后却关门大吉,不是吕铃经营不善,而是她爸爸出事了。她爸爸是县领导,先是“双规”,后来就进了局子,检察院查封了他家的财产,把酒楼封了,把他家的存款也冻结了。后来吕铃的爸爸坐了牢,吕铃也离开了县城。

  红桧跟七喜刚结婚的那两年,吕铃没少来过他们家,有时是来提货,有时是给他们提供销售讯息。她自己开皮卡车来,当天来当天回,从没歇过一晚。她家的酒楼被查封后就没来过了。在红桧的印象里,那时的吕铃就是一个摩登女郎,比沿海大城市的女人还时尚,冬春是高统鞋,紧身衣,外面套一件皮草短大衣,下身也是皮裤。到了夏天就是低胸的T恤衫,紧身裤或者低腰裤,嘴唇和指甲(包括穿高跟凉鞋露在外面的脚趾甲)涂得猩红的。每次她一走,隔壁的二婶就会跑来问她:“那个小妖精又来你家了,你可得把七喜看牢了。”红桧就笑笑,并不在意。

  那时吕铃还没结婚,是个黄花大闺女呢。红桧想,她是要能跟七喜好,七喜早前肯定娶了她。

  去年冬天的一天,吕铃消失四年后,又出现在他们家了。这时的吕铃已不是那个妖艳的女郎,而是一个衣着朴素、精干的少妇了。红桧听七喜说过,她三年前结了婚,嫁的是一个比他大20多岁的广东富商,这次回县城来,她又把原来关了门的鸿达酒楼开张起来了。老鸿达酒楼的招牌菜是叉烧野鸡,现在的新鸿达虽然只是个小酒楼,没原来一半的规模,自然也少不了这道起家菜。因此她过几天就来他们家提货,红桧认为消失几年后的吕铃出现得很正常,她跟他们家是生意往来,没什么不对劲的。

  红桧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真有私情!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说打死红桧她也不会相信。三天前,红桧娘家插秧,让她去帮两天忙。娘家人请的人多,秧一天就插完了,但红桧还是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才回猫庄。她是十点半到家的,在猫庄下车时他就看到了吕铃的旧皮卡车停在村部楼前,红桧的家在半山坡上,什么车都开不到大门前。红桧到了家门口,看到她家的大门敞开着,她没多想,就直接进屋上楼。上完楼梯,拐个角就是二楼的客厅,这时她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她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因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话又太肉麻了。

  那个女人说:“你真的还像以前那么爱我吗?”

  男人说:“嗯,跟以前一样。”

  不用看,听声音都听得出,女人是吕铃,男人是七喜。红桧背贴着墙壁,把头伸过去瞧,这一瞧,更是把她的肺都气炸了,他看到七喜和吕铃正面对面、身贴身地拥抱在一起。七喜的双手还捧着吕铃的脸,像是刚刚吻过,或者正准备吻下去。红桧突然一下子想哭,又想冲过去揪住吕铃厮打。但红桧没有那样做,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背靠着墙壁,故意轻声地咳嗽了一声,过了两秒,她又大声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才从墙背后露脸出来。吕铃和七喜早就分开了身子。

  红桧对七喜的大爆发是从晚上9点钟开始的。这天有很多拨人来养殖场提货,出笼了七八百只野鸡,从中午到下午他们一直都在忙。七喜吃完了晚饭先回二楼,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红桧一上楼,径直走过去,“啪”地关了电视,厉声地质问七喜:“你们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七喜装懵,说:“什么到什么程度了?”

  红桧更生气了:“别以为我没看到,大白天你们都敢在家里拥抱、接吻,是不是刚上完床?”

  七喜的脸一下子青了,“唬”地站了起来:“你讲什么乱七八糟的,吕铃不仅是我的同学,也是我们家的恩人,当年要是没有她,咱们家根本就没法起步,能有现在这个样子吗?”

  红桧反唇相讥:“当年你怎么不娶了她!”

  七喜的话也难听起来了:“当年我要是娶了她,肯定比娶你这个小心眼好!”

  红桧高声叫喊起来:“当年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你。人家是官二代,可能看上你吗?这个家要是没有我,你能有今天这个人模狗样,现在她是下山摘桃子。嫌我不好,我可以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了。这是他们结婚以来最大的一次吵架,以前的争吵都是鸡毛蒜皮,小事情,没有实质性的敌对情绪,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家庭领土和主权的大问题。红桧一个劲地逼问七喜承认他跟吕铃的奸情,七喜则坚决予以否认,只承认吕铃当时说起了往事,哭了,他就帮她擦了一下泪水。红桧自然不信,挖苦他说:“有捧着别的女人的脸帮她擦眼泪的吗?你骗傻子去吧。”

  吵架能吵出什么结果?七喜先撤出战斗,一转身,进了另一间房里,关了门,自己铺被盖,蒙头大睡了。红桧砸门,七喜也不开。她把一把竹椅的两条腿砸断了,门也没砸开。

  第二天,整整一天,他们没说一句话。到了晚上,七喜电视也不看了,一头扎进那间小房里去睡。

  红桧下坪场,听到村西头响起中巴车的喇叭声响,这是从乡场上过来的第一趟班车给猫庄赶车人递的信号。红桧加快了脚步,她刚走上公路,中巴车也到了,在她前面两三米远的地方“噗哧”地停下。中巴车主是吴三根,跟车的他媳妇吴桂花跟红桧是熟人,问她:“这是去哪里呀,大包小包的?”

  红桧答:“去县城。”

  车里只有几个人,吴桂花过来坐在红桧旁边,一边收车票钱一边轻声说:“模范夫妻,五好家庭,两口子也吵架了?”

  红桧掩饰着说:“没有呀,去城里看看孩子。”

  吴桂花说:“你的眼睛都肿了,还说没有。”

  七 喜

  七喜要找到红桧,首先得知道她从家里出去后往哪里走了。现在出门都是坐车,红桧不可能走路。七喜在村部楼前整整等了半天功夫,问每一辆开往县城或者从县城开回来的中巴司机看到红桧坐车了吗?到了下午一点,他才问到吴桂花,确认红桧是在县城下的车。他于是回家给父母交代了一下,让他们喂养好养殖场里的野鸡,他搭吴三根的中巴去了县城。

  七喜的爹娘都还年轻,才五十七八岁,也有了多年的养殖经验,就是七喜和红桧都不在家,他们完全可以胜任,至少也可以应付好几天。红桧这些天不在家,起先七喜瞒着他们,说红桧爹身体不好,她去娘家小住几天,后来父亲去镇上赶集见到了亲家母,才晓得红桧离家出走了,他们比七喜更着急,一个劲地催七喜赶快把她找回家。

  到了县城,七喜先没有去姐姐家,而是去了一完小。他已经给姐姐和姐夫打过几次电话了,他们说红桧没去过他们家。昨天晚上,七喜给姐姐打电话时让儿子虎仔跟他说话了,他问虎仔见到妈妈了吗?虎仔吞吞吐吐的,支吾了半阵后才说他没见过妈妈,然后就不跟他说话了。七喜突然想到,红桧是不是到学校找过虎仔,叮嘱了虎仔让他别说见到过她。虎仔和红桧娘俩感情好,他忒听她的话。

  七喜到了一完小学前班楼前,但门卫不让他进去,他不认识七喜,也从没见七喜接送过孩子,七喜好说歹说没一点用,最后把身份证拿出来,还把在一小当老师的姐姐赵虹的名号打出来,才进去。七喜把虎仔叫出来后,问他这几天见过妈妈没有,虎仔只是摇头。七喜哄他说:“告诉爸爸,等放学了给你买个大奥特曼玩具。”

  虎仔说:“我早就玩过了,才不稀罕呢。”

  七喜又说:“那买个大陀螺,30块钱一个的那种。”

  虎仔摇着头说:“妈妈才给我买啦,还在我书包里呢。”

  七喜再追问他妈妈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跟他说过她要去哪里?虎子毕竟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七喜问得急,虎仔一下子被他吓哭了,说:“妈妈不让我给你讲她来过,她也没给我讲她要去哪里,她只说过几天又来看宝宝。”

  从一小出来后,七喜就失去了线索。他想不到红桧还能去哪里,他姐姐家她肯定是不会去的,她在县城里也没有其他亲戚,更没听她说过有什么要好的朋友或同学。他原想红桧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既不肯接他的电话,也不好意思主动回家,会给儿子留下口风,便于他找到她,求她回去。但他的期望落空了。

  七喜在一小前面的护佑路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此时是下午3时,阳光还很强烈。因为是4月,一场大雨刚刚过去,天空中还有大团大团的铅灰色的乌云,时阴时晴,晴时阳光强烈,阴时天空灰暗。此时七喜的心里,却没有阳光,只有灰暗。

  他心急如焚啊!

  红桧到底会去哪里呢?

  她会不会出事?

  七喜现在不知道往哪里去找,他迷茫了。县城不大,但也好几平方公里,七八万的人口呢。要找到一个人,哪怕她就在这里,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她还有可能不在。他掏出手机,又给红桧拨了一个电话。等了一阵,传来的还是电脑录音:你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七喜跟红桧结婚七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离家出走,连她会往哪里去他心里也没个底。红桧跟猫庄的其他媳妇不同,猫庄的大多数妇女,不管是新媳妇,还是十多岁的孩子娘,和公婆一受气,或者两口子一吵架,动不动就往娘家跑,老公不低三下四地去接,她就不回来,耗着。更有甚者,特别是娘家家族大,兄弟多的,三天没去接,娘家的人还可能打上门来。但红桧从不往娘家跑,以前无论她受了多大的气,只会一个人躲在房里哭,却从不往娘家跑。记得刚结婚的那一年,建房子请人画图纸时,红桧要把二楼建成像城里人住的套房,有室有厅有厨有厕,七喜爹娘都不同意,他们说那样的格局是花架子,既占地方又费钱,他们要把二楼建成4间一模一样大的大房间,两间用于睡觉,另两间就可以堆放杂物。红桧坚决不干。后来就吵起来了,七喜娘骂红桧是来他家败家来的,把红桧气得哭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红桧就去了葫芦镇,七喜和父母当时都以为她是回娘家了,但中午红桧就回来了,把两万块钱甩在七喜的面前,让他给他父母,她坚定地说,二楼的格局必须按她说的建,这些钱是补偿多出的工程钱。原来红桧是跑回镇上取她自己辛苦打工赚来的积蓄,她连娘家的家门也没进。

  那之后,七喜晓得了红桧的倔。她认准的事,一定要办到才罢休。

  还有一次,是他们结婚的第二年,七喜记得因为野鸡发瘟的事,他跟红桧吵了起来。当时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晚饭,七喜的心里又特别烦,不知怎么就很冲动地把正端着的小碗向红桧的头上砸去了。他以为红桧会避开的,但红桧没动,碗沿从她的额头前掠过,只差嵌进了她的额头里,红桧头上立即血流如注。七喜的父母都吓坏了,父亲扑上去狠抽了七喜两耳光。红桧直到现在额头上还有一个弦月形白亮的疤痕。那次红桧也没有往娘家跑。红桧娘家在葫芦镇是大家族,她家还有两个如狼似虎的哥哥,红桧被七喜砸出了血,可把七喜爹娘吓坏。他们家要是找上门来,不得把他们家的房子拆掉啊!红桧根本就没往娘家跑,就在猫庄村医那里包扎和打了两天消炎针。人家问她,她也只说是下楼梯崴了脚,磕了额头。揭了头上的纱布,她进了一趟城,待了三天,带回来一大摞与野鸡养殖和疾病有关的书籍以及一大包药物。她一回家就换衣,然后一头扎进养殖场。原来这几天她跑遍了县城和州城所有的书店和图书馆去找野鸡养殖方面的书,按照鸡瘟的症状确定了那些病鸡得的是法氏囊病。红桧给瘟鸡注射了IBD高免蛋黄液和高免血清后,立即就见效了。

  红桧一下子解决了七喜养殖野鸡多年来一直解决不了、直接影响扩大养殖规模的这块心病。什么白痢病、球虫病等等,七喜早几年就解决了,但这个法氏囊病他一直束手无策,他也翻看过上百本此类书籍,从没看到过介绍这种病的书,他只能按其他病治,都不见效,每年秋季鸡群仍会发瘟,除了隔离,他束手无策。最多一年损失过200多只成鸡。这下,被红桧彻底解决预防和治疗的方法,为他们第二年扩大养殖打下了技术基础。之后,他们的养殖业就发展得越来越大了,钱也赚得越来越多。用报纸上的话说,他们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了。那之后,他们也似乎再没吵过架了,至少没吵过大架了,更没动手打过架;那之后,红桧跟公婆的关系也处得特别好了,猫庄的婆婆们聚在一起不是说儿媳妇的丑就是论她们的短,七喜娘却时时都是夸红桧,夸红桧能干,夸红桧孝顺,夸红桧勤快等等。要是这次红桧离家出走,父母晓得是因为红桧怀疑他跟吕铃胡搞的话,他们一定会跟他吵的,父亲脾气不好,搞不好还会抽他两耳刮子……

  七喜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吕铃的鸿达酒楼的门前。吕铃从广东回县城还不到半年,她的鸿达酒楼才开张没多久,以前七喜并没有来过。现在的鸿达就在护佑街一栋旧楼的一楼,这楼原是城郊供销社的门面。七喜扫了一眼,鸿达酒楼只有一层,占地约七八十个平米,摆有十来张桌子。现在不是吃饭时间,除了桌椅,里面空空如也。七喜记得这里半年前应该是两家九合板销售门面,里面黑漆漆、脏兮兮的,门面虽不大,吕铃在装修上还是花了一些心思的,她把墙壁粉刷得雪白雪白的,铺了红棕色的仿拼木地板砖,安装了玻璃推门,临街那面还做了两块大玻璃墙面。整个酒楼虽然只算得上是一个饭馆,但给人的感觉干净明亮。当然,现在的鸿达酒楼跟她家原来的鸿达酒楼相比,除了招牌没变,其他任何硬件都是不可同日而语。原鸿达酒楼是在县城最繁华地段的邮政大厦,它的对面就是县政府四大家办公的行政中心大楼,右边是县城最好的宾馆酉北大酒店。它占了邮政大厦整整两层楼,面积不下六七百平米,光豪华包厢就有20多间。它被封后,那两层楼现在成了县城档次最高的酉水超市。七喜知道吕铃的心思,她是想从小做起,慢慢积累,有朝一日再杀回去,把鸿达酒店再开成县城里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如果有了足够多的钱,吕铃肯定会挤走酉水超市,把鸿达酒楼再开进邮政大厦里去。

  吕铃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七喜不相信她会甘心守着这样一爿小店到老。

  七喜已经走过了鸿达酒楼,听到背后有人喊他:“七喜,你进城来了?”

  不用回头,七喜听出是吕铃的声音。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回过头去,说:“进城办点事,你的酒楼开在这里的啊?”

  吕铃刚刚从里面出来,人还站在店门口。她说:“我看背影好像是你,就叫了一声,不到店里面坐下吗,参观一下我的小店呀?”

  两人在靠着一块大玻璃的桌前坐下,吕铃让服务员小妹泡了一壶新茶过来,小妹往大玻璃杯里冲茶水,七喜不敢看吕铃,就看玻璃杯里的茶水翻腾。小妹去了后面的厨房后,吕铃说:“看你很焦虑的样子,是不是事没办遂心?”

  七喜有些心神不宁,但他还是如实相告:“红桧离家出走了,我找找她。”

  吕铃很吃惊地说:“啊?有几天了?”

  七喜说:“整整五天了,打她手机,一直不是关机,就是无法接通。”

  吕铃担忧地说:“不会出啥事吧?”

  七喜既像是安慰吕铃,也像是安慰自己,说:“不会吧,红桧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她不会做傻事的。”

  吕铃垂下眼睑,幽幽地说:“七喜,都是我不好,肯定是因为我你们吵架了,她才走的吧?那天我太冲动了。”

  七喜说:“跟你没多大的关系。这是我们的事。”七喜看到吕铃的脸一下子红了,很不自然,他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让吕铃为难了,又说:“吕铃,真的不怪你。”

  吕铃沉默了好久,然后说:“红桧对你很重要是吗?”

  七喜老实地回答:“以前没有觉得她有多么重要。自从她离家出走后,倒觉得她是我们家的一棵大树,我很多时候是在这株树下歇凉,躲雨,红桧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对我而言就是一棵名贵的树,我以前不知道而已,现在知道了,所以我一定要找回这株树。”

  吕铃说:“嗯,你赶紧把她找回来吧。”

  七喜痛苦地说:“我不知道去哪里找。”

  吕铃说:“那你就报案吧。”

  七喜说:“我不想报案。”

  吕铃给他出主意:“你确信红桧从家里出来后到了县城,你就去汽车站问问售票员、司机、跟车的,总会有人看到她上了哪一趟车,去了哪里。若问不到,她多半就在县城里,那样她就住不了几天就会回家的。”

  七喜一下子恍然大悟,说:“你讲得对呀。”说完,端起玻璃杯猛灌了一大口茶水,拔腿就往外走。吕铃说:“也不急这一刻呀,吃完晚饭再去吧,都快五点了啊。”

  七喜在门外答道:“你别管我,我有地方吃的。”

  吕 铃

  吕铃一直忙到9点多,最后一桌食客散去后,她和两个小妹收拾好餐桌,拖完了地,才关门打烊,回家去。

  吕铃先到保姆杨婆婆家接回三岁的儿子小喜,给他洗了澡,哄他上床睡着后,她自己也泡了一个热水澡,穿好睡衣从浴室里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吕铃发了一阵呆,终于忍不住从茶几下层小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吸着。自从父亲出事后,她就学会了抽烟,慢慢地,烟瘾就大了起来。有时候,她要连抽三支烟才睡得着觉。但她从不在人前抽。吕铃跟父亲吕正义的感情很好,她妈妈死得早,在她六岁时就去世了,那时父亲还在乡下工作,因为她还小,怕她受后母欺负,一直没续弦,直到父亲进城做了副县长一年后,那年吕铃都十六七岁了,他才跟计生委的一个女干部结婚。吕铃的后母也有一个女儿,叫李红,比吕铃大两岁,高中毕业后一直待业,也住进了他家里。吕铃跟她们不合,她觉得她后母锱铢必较,唯利是图;李红贪婪势利,好吃好穿,后母什么都给她自己女儿买,从没有吕铃的份,好不容易有了吕铃一份,也是店家打折扫仓的减价货。特别是吕铃上高三那年,父亲以一个亲戚的名义在邮政大厦开了全城最好的酒楼鸿达酒楼,后妈就让李红在那里当总经理。李红毫无酒楼管理水平倒也罢了,父亲是常务副县长,客源不愁,有源源不断的公费接待,关键是她损家里的利益肥她自己,一年下来,谁也不信那么好生意的酒楼还亏了近十万元,李红还一本正经地把酒楼的收支账簿拿出来给继父审查。父亲是从乡财税所一步一步爬到副县长位置的,李红的账簿他扫一眼就能看出所有的猫腻来。父亲只能哑巴吃黄连,不愿声张,但他坚决“辞”了李红,打算另外聘请可靠的人掌管鸿达酒楼,为此不惜与后母大动干戈,吵了整整一个月架。那时吕铃刚好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父亲要她再复读一年,但吕铃不想复读,她想去接管酒楼。吕铃的成绩不好,她自知复读没用,很难考上大学。父亲就没强迫她去复读,就这样,19岁的吕铃开始执掌鸿达大酒楼的经营了。

  吕铃是一个天生有经营才干的女孩,她接手鸿达后大刀阔斧地干开了,她舍得花本钱挖厨师,舍得送服务员去礼仪中心培训,最重要的是,吕铃是把鸿达当成家里的企业和自己的事业来做的。这是她与李红执掌鸿达的最大区别。所以她接手不到一年,鸿达就扭亏为盈,赚回了当初投资的一半。又过一年,不仅收回了全部的30万投资,还纯赚了12万元。

  也就是在这一年,父亲与后母离婚了,原因是李红从鸿达出去后,和后母一起开了一家服装城,两年下来,赔得血本无归,后母又想让李红接手鸿达。她说不做总经理,至少也要让她管后勤采购,自家人要放心一些吧。吕铃坚决不同意。后母就天天跟父亲吵,吵了大半年,父亲一纸诉状,到法院里离了。父亲给了那个女人多少钱,吕铃没问,估计应该20万以上。父亲没有想到的是,三年后,他刚刚升任县委副书记时,那个女人却在州纪委举报了他。吕铃后来听人说她的举报材料厚达28页纸,还有一些视频光盘。

  吕铃没想到父亲真是一个大贪官,他不仅贪污的数额惊人,而且至少对两处豆腐渣工程负有直接责任,一处是五年前的大沙河大桥垮塌事故,一处是县水电大楼的地基塌陷事故,前者死亡16人,后者活埋了2人。父亲后来被判了无期,所有的家产都被查封和冻结了,唯独除了这栋他在当副县长以前买的两室两厅的房子,它现在成了吕铃的栖身之处。

  虽然是贪官,但父亲毕竟还是父亲,他一坐牢,无疑一下子抽掉了吕铃的精神支柱,加之鸿达被封,家产被查处,又使吕铃没有了物质支撑。更重要的是,身份的失落使吕铃一下子在县城里抬不起头来。她一下子从受人尊重、令人羡慕的县长千金、大酒楼老板沦落成了人人白眼的大贪污犯的女儿,县城就那么大,不说人人都认得她,至少有60%以上的成年人认得,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对她指指戳戳的,让她无法忍受。羞愧之下,吕铃一气就去了南方。在南方只待了半年,她又草率地结了婚。男人是一个比他父亲小不了几岁的民营企业老板,他当然是二婚。这段婚姻没有维持多久,就离掉了。当初怎么就嫁给了那个半老头子,怎么生了小喜,怎么又离婚了,吕铃始终迷迷糊糊的,仿佛是一场梦,梦醒后,一切都记不确切了。

  家庭的变故,婚姻的失败,唯一给吕铃留下来的就是晚上睡觉时要服用大量的氟伏沙明药片才能睡得着……

  吕铃抽完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起身去卧室。她没有立即服药睡觉,先给熟睡中的小喜掖了掖蹬掉的被子,然后打开了摆放在卧室墙角的电脑。下午七喜说的那些话,听上去很别扭,令吕铃心里不舒服,什么红桧是一株大树,而且是很名贵的树,尽管她完全知道红桧的离家出走,是因为她的原因。

  那天,她跟七喜确实在他家的客厅里接吻了,而且还是深吻。不过,是她主动要七喜吻她的。七喜的嘴唇一贴上来,她就双手抱住他的后脑勺,强行使七喜的脸贴紧她的脸,嘴唇跟嘴唇完全严丝合缝,嘴巴里的两只舌头都在乱搅。要不是那天红桧突然出现,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恐怕谁也控制不了。

  这不是她跟七喜的第一次接吻,以前也有过几次,但那是红桧还没嫁给七喜之前。确切地说,在吕铃和七喜上学时,他们就是一对秘密的情侣了。他们是高二那年正式谈恋爱的,吕铃喜欢七喜帅气、高大、阳光,而且成绩又好,七喜也喜欢吕铃漂亮、大方,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搞上了对象。当然是地下状态的,约会都是在晚自习以后,就在学校操场外的小树林里偷偷摸摸地抱一抱,亲个嘴,亲完了,吕铃得马上回去,回去太晚,她爸会追查的,七喜也得回去,他们寄宿生也管得很严,每晚熄灯铃前班主任都要查人点名的。所以,他们最大的尺度也就是接个吻。那时中学生还不兴去旅店里开房,他们想做得更多,也没地儿。

  吕铃觉得她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七喜。她欠他的太多了。高考前,吕铃知道她很难考上大学,就试探七喜说让他到时给她递答案。七喜的成绩虽不是特别拔尖,但以他的实力,考上一本是没有问题的,他若能给吕铃递答案,只要递吕铃很差的化学和数学两科,吕铃应该就能考上大专,若是外语和物理也递了,考上二本就没问题了。七喜爽快地就答应了,跟她设计了很多种方案,譬如七喜去上厕所时,把答案放在某个花台的某株花木下,然后吕铃在他后面几分钟出来,拿走。高考前一天,去看座位,巧的是,七喜就坐在考场的第一排最后一座,吕铃坐在第二排的倒数第二座,中间只隔一条一尺多宽的过道,伸手可及。于是七喜就跟她约好,离交卷快半小时时,以他咳嗽为号,他一咳嗽,吕铃就回头来拿答案。七喜认为这样比在花坛里埋答案风险更小一些,因为外面有很多警察和流动的巡考人员,而花坛又离考场有些远,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都往那里走,容易引起怀疑。高考第一天,7月7号那天下午考物理,离交卷还有半个小时,七喜把答案都写在演算纸上,他乘监考老师不注意时,轻咳了一声,吕铃会意,七喜把答题折成一指宽的一条长纸条,迅速地递给了吕铃。这一次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但第二天就没那么幸运了,考数学时场外巡视的监考老师把刚要递纸条的七喜抓了个正着。这年的数学题深奥,七喜做完时离交卷只差15分钟了,等他把答案写好,就只有10分钟了。他看了看前面,刚好前面的那个监考老师托着腮、晃着脑、昏昏欲睡的样子,而后面的那个监考老师在最里面的角落站着,正望着窗外。七喜轻咳了一声,就迫不及待地把答案递过去,但吕铃没听到他的咳嗽,所以他只好又收回来,他刚收回来,还没来得及压到试卷下面去,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他手里的纸条抽走了。抽他纸条的那个人是室外巡考的考点主任。七喜只注意室内的两个监考老师,他没想到他的座位是考场的最后一座,紧靠开着的后门,室外的巡考就是从隔壁的考场过来的,正好看到七喜拿回纸条。七喜就这样被逮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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